温儒敏：浅论曹雪芹温皓然百回本《红楼梦》

      近日读温皓然续写的《红楼梦》（曹雪芹温皓然百回本《红楼梦》），大感惊异。《红楼梦》是中国古典小说巅峰之作，二百多年来，多少作家都把它当作标杆，但大都不能望其项背，至今无出其右者。这是不可企及也不会重复的文学史奇迹。但温皓然这样一个当代年轻的女子，却初生牛犊不怕虎，居然要穿越历史，去续写这部经典，这本身就是极为大胆的。我认真拜读温皓然的续书，边读边想象这是否地道和本然，是否符合原著的精神血脉。我的感觉是，温皓然的续写是成功的，在《红楼梦》的众多续书中，这可能是极为难得的优等品。

      温皓然续写《红楼梦》，其成功表现在四个方面：一是情节结构的延续，不说天衣无缝，也可以说是合情合理。接续的二十回“情节纹理”非常自然，基本上就是顺着前八十回的“势头”发展而来，并非向壁虚构。看得出温皓然的续写是尽心研究并梳理原八十回的脉络，看其走势，特别注意原著的某些伏笔、预兆、谶语（特别是对前五回中判词的呼应），温皓然有意顺着这些细节去想象和展开。比如原著第七十六回写到史湘云和林黛玉在凹晶馆联诗：“寒塘渡鹤影，冷月葬花魂”的诗句，就是预兆，温皓然在续书中对这两个人物的命运结局，就做了很好的处理和呼应。温续九十一回干脆就处理成“苦绛珠魂归离恨天，病神瑛泪洒相思地”。另外，温皓然还吸收了红学研究“探轶”的成果，运用到续写中。如第九十七回“红颜枯骨”，就是按照脂砚斋的点评展开的。续写的整个二十回是大结局，悲剧氛围营造非常浓厚，而又带有某些超越的悲悯之心。这符合《红楼梦》的基调。《红楼梦》比许多古代经典小说还要高出一大截，主要就体现在“悲悯”二字。温皓然的续书在这方面下了功夫。

      二是语言仿拟惟妙惟肖。《红楼梦》是两百多年前曹雪芹所写，用的是明清白话，但又有书卷气，非常典雅蕴藉，由于时代远隔，现代人虽然能欣赏，但很难写作。温皓然在这方面是下了大工夫的。读起来不隔，是明清白话的那种语感，又是曹雪芹独有的那种语言韵味。文学是语言的艺术，杰作的语言总是独特的，难于仿效的，续书之难，最难就难在语言。但温皓然续写后二十回和前八十回的语感不会断，不会隔膜，是很自然接续得上的。这效果真令人赞佩。

三是续书续写人物事件，涉及很多人情风物，典章民俗，比如不同居所有哪些不同摆设，人物关系有哪些细节安排，还有哪些礼仪习俗，不是把原著写到的重写一遍就可以了，还需要根据情节发展去设置张罗，这就牵涉到很多文化历史知识。温皓然的续书在这些方面做得也很周到细致，她的续写非常细腻逼真，又十分有质感，能把人带进两百多年前的历史场景中。

四是既忠实于原著的脉络气息，力图做到自然合体，又大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和感悟力，写出了自己的感觉。主要是加强了佛家的超越感和梦幻色彩。书中很多诗词是很难写的，弄不好就会露怯。但温皓然都写得很传神很有底蕴。

续书是难事，“苦差事”，带着镣铐跳舞，往往吃力不讨好。但续书又自有其魅力。要顺乎原著，又要挑战原著，同时挑战自己，是一种高难度的“游戏”，也是别有情趣的创作。想来，温皓然必然也乐在其中吧。我们来读这部续书，很自然会用“互文”的办法，不时对照原著，又不时省查是否续得有理有味，发现破绽会融入想象，看如何才是合理；看到好处便击节赞赏。这“读者反应”的情形是一般小说阅读时难得有的，又何乐而不为？

温儒敏，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，博士生导师，北大语文教育研究所所长。兼任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会长，国家哲学社会科学规划评审委员，教育部基础教育课程教材专家委员会委员，《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》主编，北京大学“国培”计划语文学科首席专家，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首席专家。曾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，教育部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修订专家组召集人，人教版新课标《高中语文》教材执行主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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